青未了|登顶

文|栖云

爬泰山,重点观日出。

由于选择了私人观日地点,不随大溜儿,且旅游淡季,一路人稀。

虽然起个大早,但顺利而辉煌!

回转的时候,遇到一条岔路,石阶蜿蜒而上,直插云霄。

带路的向导抬手一比划,说,通往玉皇顶,我傻不愣登就拐上去。心想,昨晚才到,没来得及会当凌绝顶。

拐后才知,停下拍山工夫,就落单了。

拾级而上不难,难度在于罡风凶猛。开始时一面悬崖一面峭壁,渐渐的峭壁时断时续。

嘶吼而暴戾的大风,貌似九级以上,从石壁缺口处,决堤的洪流一般灌过,吞云吐雾,天昏地暗。


而且有恃无恐,愈演愈烈。

我在北方的风中长大,却第一次领教这样的狂风怒号。真个摧枯拉朽,震耳发聩。

书中不是说了吗,坚持到最后会笑,笑到最后真英雄。

猫腰、眯眼,降低重心。

看到玉皇庙了,孤零零矗立岩石尖儿上,目测一二百米。

我站在一堵及腰的石墙旁,前面是一段仰角的窄石阶,完全失去遮挡。对,像刀刃上的锯齿。

千军万马的风彻底疯癫了,势头仿佛将泰山拔地而起,那座小庙俨然一颗豆粒,让人揪心。

试着迈出一只脚,立即地动山摇,瞬间能被卷进太虚。


我穿着军大衣,挎着摄影包,脖子上吊着单反,双手捂住镜头盖。一点反击的能力都没有。

风越来越大,露出矮墙的上半身快被拦腰斩断。

跌坐到矮墙后,像电影中躲避枪林弹雨的画面,天地苍茫,一位救星都没有啊!

跟决心斗争了大约一刻钟,妥协,撤。保命要紧!

能力不及的一二百米,近在眼前,却选择了放弃。

想起工作重压跳楼的员工,学业崩溃出走的孩子,五味杂陈。

有时候,下定决心未必天遂人意,坚持到底未必曙光乍现。我们挖掘潜质,鞭挞慵懒,提醒信念,抚慰情怀,到头来抵不过头破血流。


也许败北不是我的错,是幸运之神转身的当口。假如风轻云淡——

“不甘”这个词很恶劣,叫人心肺剧痛。

落寞下山,一路沮丧。

不时擦身而过一两位挑夫,担子沉重,脚步沉重。令人想起冯骥才老师的《挑山工》。

尤其十八盘一段,一公里的路程,落差近400米,1633个台阶,相当于130层的高楼。我爬时气喘吁吁,挑山工可想而知。

见几位挑工正在石级喘息,我停顿,搭讪。

他们说,每天挑4趟,上下山8次,赚100元。

我说,太少了,凭这把力气和灵活的腿脚,不如到工地搬砖,或者当快递小哥,比这赚多倍。


我在一位师傅那里得到答案:

外出打工,老婆孩子带不去,家就散了,一家人团聚才叫过日子。工地能有家舒服吗,吃饭能比家里香吗,能歇脚不遵守时间吗,生病能有人照顾吗?不能。奋斗个十年八年就能当上土豪,回家吃老本吗?不能……

总结:结婚是为了相依为命的,赚钱是为了生活舒适的。

说得我直愣。老师可是教导我们要立大志,创大业,留英名。

也许存在就是真理!

就像一位老弟说,“大城市再好我也不去。这跟雄心壮志没关系,我禀赋浅能力薄,守好一旮沓一块儿就算自己的登峰造极,就算自己的登顶。”


星星用来镶嵌天幕,月亮用来照亮诗歌,月下有桂树,树间绕清风,清风浮动宿鸟,泛舟独钓夜……世间因繁复才异彩纷呈,何必钻同一个牛角尖儿呢?

对个体而言,尽到力的地方就是终点,过眼的风景就是幸运,身心惬意就是梦寐以求。

与其逆行头破血流,不若接受顺势的当下拥有。

英雄有英雄的抱负,庶人有庶人的俗念。

以前学庄子,认为“无为”两个字很没出息,后来反思为“顺应”,现在更顿朗,何必跟风较劲,跟完美冲顶掰扯。

挑工未必认识庄子,但我们可以领悟精髓。

结婚是为了相依为命的,赚钱是为了生活舒适的,登泰山是为了观赏日出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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