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圆月·弯刀》】
《圆月·弯刀》(原名《刀神》)是古龙先生后期作品,乃《三少爷的剑》之后续故事。前十一章为古龙所作,其后由司马紫烟代续。
一些所谓的「专家」认为司马紫烟所续部分「公认为代笔诸作中最佳者」,传来传去便成传奇。确是教人称奇,窃以为无论人物还是故事,司马紫烟所续部分俱无足取。诚然,可以看出司马紫烟有尽力仿效古龙文风,其也看过几部古龙作品,至少总看过「楚留香」系列、「小李飞刀」系列、《武林外史》及《三少爷的剑》。对于前者可说其确已尽力,而后者却不够谨细。
就人物而言,开篇古龙所写如李可笑(秦可情)、柳若松、梅花、墨竹、商震、钟展、孙伏虎乃至铁燕夫妇等,虽有可恨之处,却未教人厌恶。然自司马紫烟代续后,丁鹏、青青、谢小玉、谢晓峰、谢先生、仇小楼等无一不令人厌烦甚至恶心。第十二章方接手便为青青添置了几位丫鬟,春花秋月何时了?李后主言之,于柳若松心有戚戚焉。第四章写明:「青青有个很乖巧的丫头,叫喜儿……他们有八个忠心的仆人,头上都已有了白发……山谷里就只有他们这些人」何以到第十二章为给丁鹏造势,令四匹宝马为其拉车不说,还凭空多了位随从阿古——「是他跟青青从深山的狐穴中带来的唯一随从。」?第十八章丁鹏明知故犯饮了谢小玉的百花酿后,中了媚毒。为此又创造出一位可有可无的丫头小云——「我们从小就像姐妹一样(青青语)……」专为丁鹏泄欲。如此用心良苦的司马紫烟在代续时不看前文的吗?青青自幼居于「狐穴」,足迹未履「人间」,山谷中只有她爷爷奶奶喜儿八位老仆等十二人,何来随从姐妹?
第五章二人出谷后,丁鹏带青青见他母亲,青青明言:「我当然要去见你的母亲,可是我不想再见别的人了……」,当然见不见别的人并非完全自己说了算的,可既不想见,则身份未暴露便经常抛头露面不说,单丫头前后就有春花、秋月、小云、小香四位,你说奇不奇?况前三位除善解人衣、节外生枝外,所派用场屈指可数。除春花、秋月助柳若松闯入布满机关的魔教老巢、小云挨了青青一巴掌以千里香耳环传递信号外,便只是徒增了几段莫名其妙的香艳描写而已。尤其小云,自始至终除了自脱就是被脱。
小香在四位丫头中出场最晚,戏份最重,却原来还是龙氏后人。因袭传统,好似香香公主、含香,名里带香便「满体芳香」。说到这,司马紫烟其人如何不得而知,然其所续部分,男尊女卑、权势至上之观念处处可见。涉世未深如青青,重逢丁鹏便改称「爷」。自司马紫烟接手后,丁鹏便变得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只因其武功盖世金银盈屋,世上大多数女子就迷昏了头似的上赶着想追他。甚至世上许多男子明知神剑山庄之所在,还要尾随其后追其马车渴望一睹风采。第二十四章谢小玉甚至明言喜欢的是成熟、有地位,成功后的丁鹏,若在从前则只会认为他傻。从前(古龙写)的丁鹏单纯固执,不通世故,不解风情,性子虽直却也可爱。后来(司马紫烟写)的丁鹏傲睨自若,博学多疑,深谙情话,尽做出许多虚伪张致。
其恶心处正在于此,小香虽在别处能言善辩,却绝不拂逆丁鹏一句,言听计从,乖巧驯顺。每坐上丁鹏的马车,不是伏在他的腿上,就是依偎于他的脚边,「像一只可怜的小猫」般任丁鹏抚着颈项嗅着体香,有几次丁鹏还施重手疼得小香忍不住轻呼,「声音是楚楚可怜的……但丁鹏却哈哈大笑起来。」(第二十五章)。她坐上他的大花轿,他就想将她来抱一抱——「他只想把这个满体芳香的女孩子,脱光了衣服,抱在怀中,把鼻子凑在那娇嫩的肌肤上,直接地闻一闻那种芳香……他有了那个念头,立刻就付之实施……」(第二十三章)若非银龙送命及时,险些便教其得逞。噫!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丁鹏去之。此念未竟,辄又打起谢小玉的主意。人之交媾原是寻常,色情描写并不惹厌,司马紫烟笔下的色情描写却教人厌恶,直欲作呕。第二十四章重会小玉,一番云雨后,丁鹏还没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竟充起冬烘先生尽讲些冠冕堂皇的假道学,反倒似谢小玉强暴了他一般,一本正经地道:「小玉,你要弄清楚,我是个有家室的男人……我不必了解,但是我知道你错了,错得很厉害,真情只有一份……真情是没有条件的……真情是要以真情去换取的……真情虽只有一份,却并不一定是献给一个人……以你父亲而论,他生来就是不平凡的人,可是他并没有自命不凡,他能把他的真情,同样地给予一个很平凡的女人……我没有你父亲那么伟大,因为我没有办法随便去爱一个女人……」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说罢「他穿上衣服,准备离去……」没办法随便去爱,便唯有随便做爱?
类似情形,尚有第二十七章,丁鹏晓以大义讲尽道理劝说郭云龙莫寻谢晓峰决斗——「英雄留名,未必是以技胜的……谢大侠手中根本没有剑,但是我发觉他的造诣已臻化境,绝非人力所能企及的了……他给人的感觉就跟庙里的佛像一样……他已经到达了那种仙境了,尘世已无敌手……」说的像是早已看开放下一般,却在同一章又写道:「胜过谢晓峰,这是他(丁鹏)埋藏在心底的愿望……」
谈及小香能言善辩,司马紫烟或许不认——第二十七章「小香唯一好处就是永远不跟人抬杠……」实则,她只是不跟丁鹏抬杠,跟谢先生、谢小玉等可没少抬杠,谢先生几次都被她激得脸红脖子粗的,很是失态。甚至谢小玉在她面前都无言以对——「尽管谢小玉刁蛮蛮横,但是被小香这么训了一顿,居然也乖乖地忍了。」(第二十六章)
谢小玉甫出场时才十七岁,「十七岁正是最喜欢做梦的年纪,每个十七岁的女孩子都难免会有很多美丽的幻想,不管她乖不乖都一样……十七岁的女孩子,有谁不仰慕英雄?」像郭襄仰慕杨过相仿,谢小玉其时正仰慕丁鹏,对未知的江湖充满幻想。讵料,落到司马紫烟手里后,谢小玉与前判若两人,诡诈善变,深谙情事,袒裸如饮水,即是解衣也是解渴。平白无故成了魔教宫主之女、连云十四煞之首。为释旧诗强说愁,青青的弯刀上有一行很细很小的字,便是那句「小楼一夜听春雨」,司马紫烟为破解诗中所隐含的故事,将青青的爷爷命名为仇小楼,在和他奶奶之前,仇小楼与弱柳夫人(原名孙春雨)另有一段情缘,他二人生有一女,名唤天美。而谢小玉又是谢晓峰与天美所生。后来弱柳天美、天美弱柳夹缠不清,司马紫烟自己都分不清,写混了。连云十四煞更是浑无意义,出场就捉了青青及小云,谢小玉为防其逃跑,扒光了她两人的衣服。又为证明女身,也为让青青羡慕自己的身材,竟也除衣坦诚相见。为吸引青青注意,便于启示丁鹏,引君入毂,费尽心机在小肚子上粘了一颗黑痣。待青青获救,谢小玉亲手焚毁连云山庄,并将手下一举歼灭。终于丁鹏在青青的描述下,仅凭一颗黑痣找到神剑山庄,谢小玉笑称冤枉,为示清白命两名侍女当面撩裙——「两个女孩子低头含羞地撩起了拖地遮住了双脚的长裙,使得丁鹏很吃惊的是,她们在长裙之内,竟是不着寸缕……部位大小,都跟你(谢小玉)身上的那颗完全一样,连色泽都相同。」不仅如此,她「又开始解她的衣服……脱下了她的外衣……她的小腹光滑润洁有如白玉,却没有了那颗痣。」之后,两人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滚在一处——「小香知道这是她该退下去的时候了,不过她还没有走下楼梯,就已经听见两个人滚动在地上的声音。一切的发生似乎都很自然。」(第二十四章)纵观全书,连云十四煞之存在,似乎只是为了协助擒获青青、小云,再由谢小玉侍候一发解衣,教她们欣赏自己如玉般无暇的胴体,瞧谁的肌体更胜一筹。继而,引丁鹏寻至神剑山庄,以验痣为由解带色诱,终于得逞。目的得达,连云山庄便即覆灭,且由谢小玉亲自策划,亲手焚毁,敛财而去。
「事实上我这二十年来,已经不再佩剑了,神剑山庄早先虽有一支神剑,也早已被我投入了河底。(谢晓峰语)」何也?「这件事丁鹏知道。那是在谢晓峰与燕十三最后一战……」(第十五章)即《圆月·弯刀》的故事发生于谢燕之战二十年后。只不知「谢晓峰与燕十三最后一战」是谢晓峰与燕十三之间的最后一战,还是亦指谢晓峰与燕十三各自的最后一战?于燕十三而言那当然是最后一战,谢晓峰呢?「自从他跟燕十三最后一次比剑后,就不再跟人决斗了。」(第十一章,古龙著)而「荡魔盛举」恰巧也发生在二十年前——「阵容之强尤甚于二十年前那一战……」、「二十年前又犯了个大错,是没有认清金狮他们……」(第三十章)谢晓峰又恰是那一战的主力——「更邀得了神剑山庄的谢三少爷之助……」(第十九章)、「神剑无敌的谢三少爷谢晓峰终于在五大门派的苦苦哀恳之下,参与了荡魔的行列……五大门派的掌门人,会同了谢晓峰,与魔教相约决斗于祁连山巅。」(第二十二章)、「要不是谢晓峰,五大门派的掌门人纵然联手,也不是教主的对手。」(第二十三章)魔教之落败在于三大长老叛教及五大门派掌门人连同谢晓峰与教主决斗。司马紫烟用的是「决斗」,也注明:「在五大门派的苦苦哀恳之下」谢晓峰才参与的,乍看似在情理之中。荡魔之战应在谢燕之战后,是整二十年前吗?未必。不论谢燕之战还是荡魔之战,「二十年前」这一时间都是司马紫烟写的。司马紫烟对时间无准确概念,有例为证:以上关于荡魔之战时间皆为二十年前,而第二十三章却又作二十多年前——「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柳若松没有参与当年的荡魔盛举……」第二十三章的故事在第三十章前。谢晓峰在十年前弃剑——「但是这十年来,家主人的成就也到了无以测度的境界……」(第十四章)、「可是前辈在此已经十年了……」、「但是他在十年前即已跳出了那个境界……但是十年前,他已藏剑于庐,放弃了那柄神剑了。」、「但是我们十年来……那十年下来……到现在是十年,因此刚好是一百两。」(第十六章)仇小楼逝后,铜驼奉命追随丁鹏——「铜驼来到了丁家已经三年了……谢晓峰在十年前就已经弃剑了……」(第三十一章)十年后又三年,在司马紫烟笔下还是十年,不仅时间不准,那柄神剑先投入河底又藏于剑庐,看来谢晓峰还是勘不破放不下。谢晓峰助五大门派掌门人围歼魔教,也尽是司马紫烟编写的。古龙只写「昔年天下英雄公认的免死铁令,是神剑山庄,和江湖中三大门帮、七大剑派、四大世家联名要求天下英雄承认的……神剑山庄和七大剑派都是魔教的死敌」(第十一章)既没写青青的爷爷是魔教教主,也没写魔教教主败于谢晓峰剑下,只说明:「自从他跟燕十三最后一次比剑后,就不再跟人决斗了。」类似的说明司马紫烟也写过,那是在荡魔之战后「谢大侠自从那次一战之后,也很少再过问江湖的事了……(第二十九章)」。「十年前谢掌柜去世,由他的侄儿来接任总管,只管外面的事,不管里面的事。」(第十五章)难道谢晓峰是心伤谢掌柜去世,又不待见谢先生,才建藏剑庐不理庄上事的?谢晓峰到底是不甘寂寞的,在藏剑庐十年,他只是不理庄上事,还是常出去走动的——「不!我在此地的时间并不多,经常还要出去走走,我这好动的习惯还是改不了……」(第十六章)。而剑奴却不然,闭关十年,既不出户又阻人入。藏剑庐经年封闭,却不知谢先生如何得知甲子等人及其功力?——「他明白自己绝对无法避得过那石破天惊的一刀。尤其是丁鹏能够全身无损地由藏剑庐出来,且不问他跟谢晓峰的决斗是如何解决的,就凭能够使甲子等四名剑奴如此尊敬,就绝对不是他所能抵挡的。」(第十七章)据《三少爷的剑》记载,谢燕之战后,谢晓峰自断双手拇指,终生不能使剑——「终生不能再使剑了……谢晓峰没有回答,却从袖中伸出了一双手。他的两只手上,拇指都已被削断。」谢晓峰自断拇指,便是为了不使那天地间至恶至杀的夺命十五剑存于人世,为祸江湖。燕十三不将剑法尽传铁开诚,甚至自尽,皆是为此。当其时燕十三死后,唯有谢晓峰可使出第十五剑,是以其自削二指,彻绝此念,以求平静。又怎会建那劳什子藏剑庐?更遑论将第十五剑传给四名剑奴。谢晓峰既已不能使剑,又怎会使魔刀无匹的魔教教主败在自己剑下?——「他是教主……他是一个自视极高的人,一向自认天下无敌,但是他那天的确是败在谢晓峰的剑下。」(第二十八章)
在第十章,当谢小玉看到丁鹏派专人送去的请帖时,她就心动了,所以她就偷偷地溜了出来,以为能瞒过她的父亲谢晓峰,独自赴圆月山庄观战。「却不知道这世上一向很少有人能瞒得过谢晓峰。他并没有阻止她。他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做出过很多被别人认为是“反叛”的事。他知道太多的约束和压力,反而会造成子女的“反叛”。可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儿要单独在江湖中行走,做父亲总难免还是有点不放心。幸好住在他们附近的五行堡主正好也要赴丁鹏的约,他正好托商震照顾她。有这么样一位江湖中的大行家在路上照顾她,当然是绝不会出事的了。何况还有田一飞。田一飞当然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能接近她的机会,更不会让她吃一点亏的。所以谢晓峰已经觉得很放心。」足见谢小玉独自在江湖上行走,谢晓峰还是有点不放心,便托商震照顾她,商震是江湖中的大行家,又有田一飞随同,他才放心。此时(古龙所写部分)谢晓峰对他女儿在江湖上行走至少还是有点不放心。而在故事发生的同一年同一时期,谢小玉差点为铁燕夫妇所害,幸得丁鹏救命回去,待得司马紫烟续写部分,谢晓峰却对他(同一个)女儿不管不顾,于其所为置若罔闻。乃因神剑山庄今非昔比,他管不了,不便管,甚至有苦衷——「我自己有不方便的苦衷。」(第二十六章)。古龙所写部分,谢晓峰对谢小玉不加约束是因为他知道太多的约束和压力,反而会造成子女的「反叛」。而司马紫烟续写部分,谢晓峰对谢小玉不管不顾却是由于神剑山庄改建易主,今非昔比,他有不方便的「苦衷」。在司马紫烟笔下,神剑山庄并非从谢小玉自圆月山庄归来后改建的,而是谢小玉入驻神剑山庄始便已逐渐改变。在在证明司马紫烟看书及写书的不谨细。自司马紫烟接手后,于多处写道谢晓峰年轻时风流及用情不专,而他笔下的丁鹏自道:「我没有办法随便去爱一个女人,我的妻子很不平凡,她给我的爱太多,使我无法接受一个平凡女子的爱了。」(第二十四章)相形之下,谢晓峰至少出于真情,敢作敢当,而丁鹏才与谢小玉交媾,衣服还没穿上,便讲出这一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孰优孰劣,高下立见。
青青是丁鹏的第二个女人。丁鹏遇秦可情时方情窦初开,初尝禁果。待知为可笑所骗,接着便入了狐窝,与青青结成连理。在认识秦可情时,除了练剑便是与秦可情缠绵,绝无二色。待识得青青后,在狐窝数载,绝尘离俗,不见二色。出得谷来,除了练刀便是伴着青青。大败柳若松后,即至神剑山庄挑战,后中媚毒,集妓泄欲。则在此前他又何时见识过如许多的女子?——「丁鹏也笑了,他很欣赏这个女孩子的大胆,虽然他也见过一些很大胆的女人,那只是她们在追求男人时所表现的作风而已,要她们在口中承认喜欢男人时,她们就会忸忸怩怩地装模作样了。」(第十七章)在古龙笔下,青青虽不食人间烟火,却不失其可爱。及至司马紫烟代笔,青青变得甚是世俗、做作。在古龙笔下青青虽是「温柔美丽、贤惠体贴,对丈夫更是千依百顺。」(第四章),那只因青青真心爱他,并非是她浑无主见。相反,助丁鹏离谷、惩柳若松之主意都是青青所出所决定的。而在司马紫烟笔下,青青确无主见,且唯丁鹏之命是从,在他们的孩子一岁时抓周,其长子抓住了刀柄,丁鹏便点残了他双手的筋络,使其一生不能练武——「丁鹏道:“我并不反对孩子练武,但他选的是一柄没有鞘的刀,锋锐不藏,是乃必凶,所以他不能继承这把刀,刀是老二的。”青青一向都是柔顺的妻子,这时候,她对丁鹏的态度更尊敬了,肃然地道:“你说得是。”」(第三十一章),青青非但无怨甚至对丁鹏的态度更为尊敬,这不是深情,而是无情。在古龙所写部分,青青的弯刀「本来是属于青青的」(【弯刀】)、「刀柄也是弯弯的」(第三章),其与圆月的关系在于刀光——「青青的刀光,弯弯的,开始时仿佛一钩新月,忽然间就变成了一道飞虹。」(第五章)、「刀光并不快,却像你看见月光一样,当你看见时,已经落在你身上。」(【弯刀】),青青的弯刀是青青的弯刀,青青的、弯弯的刀。弯刀无名。司马紫烟在第十二章方接手,始将之以「圆月弯刀」命名——「圆月弯刀主人的身份」(第十二章)且出自柳若松之口。在古龙笔下,青青的弯刀本来是属于青青的,后由她奶奶当定礼,赠予孙婿丁鹏。丁鹏的刀法也是青青教的——「她却还是把刀法教了给他……在练武方面,连青青都承认他是个天才。因为她练这种刀法,都练了七年,可是丁鹏三年就已有成。」(第四章)丁鹏虽有天赋,有后来的武艺也是苦练而成。可到了司马紫烟笔下,丁鹏的刀法却成仇小楼所授,甚至以移玉大法将己之功力转到丁鹏身上,使其在短时间内成为高手。仇小楼既希望振兴魔教,又不指望丁鹏入教,却将功力转到丁鹏身上,自己只能恢复三成,东藏西躲,终致全军覆没,自取灭亡,这是下的哪一路棋?司马紫烟为何处处与古龙作对?「青青的弯刀上,有一行很细很小的字:“小楼一夜听春雨”。」(古龙【弯刀】)「“小楼一夜听春雨”这是句诗,一句非常美的诗,美得凄凉,美得令人心碎……可是青青和这老人的反应却不同。说出这七个字的时候,老人的手在发抖,脸色已变了。听到这七个字的时候,青青的脸色也变了,忽然抛下手里的花篮,握住了刀柄。」(第三章)可见这句诗中藏有故事,大概也是凄凉而令人心碎的故事,可叹中应也透着可怕。关于这点,古龙也约略提供了一些线索——「花丛间的小径上铺着晶莹如玉的圆石,小径的尽头,有座小楼。老婆婆带着丁鹏上了小楼。小楼上幽静而华丽,一个青衣人正背负着双手,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个条幅痴痴地出神。条幅上只有七个字,字写得孤拔挺秀:“小楼一夜听春雨。”」(第四章)青衣人就是青青的爷爷,足证那句诗所藏的故事与青青的爷爷有关,故事发生的地方至少应与小楼有关——幽静而华丽的小楼。司马紫烟放过已有的线索不用,却非要与自己较劲,费劲给青衣人取了个仇小楼的名字,为与之对应,又造了弱柳夫人(孙春雨)、天美母女俩出来,原当诗情画意的故事,仅以几个名字应付了事,以致作茧自缚,母女难辨,后来弱柳天美这条线直接中断。再者,「铁燕夫人道:“近三十年来,江湖中好像从未出现过用弯刀的人。”」(第十一章)弯刀既是青衣人的,青衣人又是魔教教主仇小楼,而铁燕夫妇曾是叛教护法,那仇小楼应该三十年未用弯刀了。三十年前魔教正兴,仇小楼身为魔教教主,江湖中用弯刀的必然有他一号。依照司马紫烟所写,三十年前弱柳失踪、没有看清天美,仇小楼因此变得很暴躁,为遏制自己的脾气,便将那句诗刻在刀上,以息怒气。十年后,即二十年前魔教三大长老叛出魔教,魔教衰落——「我在三十年前犯了个大错,是没有认清天美,二十年前又犯了个大错,是没有认清金狮他们……(仇小楼语)」(第三十章)、「弱柳夫人失踪了之后,主公有段时间很暴躁,杀了不少人……主公虽然因为弱柳夫人之失而感到愤怒,大概也想到因此而迁怒是不对的,他把那句诗刻在刀上,就是为了遏制自己的脾气,有好几次我看见他拔出刀来瞥见了上面的诗句后,就把怒气息了下去。(铜驼语)」(第二十八章)。则那十年中仇小楼还是用弯刀的,祁连山一战也是其以弯刀力敌三少爷的剑。江湖中既然三十年未出现用弯刀的人,仇小楼何以用弯刀?谢晓峰又以何御剑?
魔教教主仇小楼在江湖上遍布线人,法眼通天,法力无边,无所不知,无远弗届。丁鹏在金陵秦淮河上各以三千两买来两名歌妓——春花、秋月,作为青青的伴侣,这两位买来的丫头都是魔教中人,足见教主之手段。江湖上的风吹草动皆逃不过魔教的消息网,然其女儿天美曾与谢晓峰相好,生有一女小玉,及天美之举,他却在近死前方知,合该魔教灭亡。其于临终前,复见铜驼,司马紫烟写道:「老人在空格中笑了一笑:“我已被人一剑洞穿咽喉」、「接着他伸手一挥,老人的头离开了身子,飞起在空中,铜驼接住了首级……老人的眼睛这才闭上了,嘴角泛出了一丝满足的微笑,居然吐出了最后五个字:“谢谢你,铜驼。”」(第三十章)既具如此神通,还说不是狐仙?
尤有甚者夸赞司马紫烟文字功底好。不敢苟同。第二十三章「谢小玉皱眉道:“丁鹏突如其来,不知道是否为了玉无瑕的事?”」已知其来,不知所为何事,出乎意料,用「突如其来」虽说无误,却非佳用。第二十八章「观世音是女菩萨,但是进寺庙拜观音的人,绝不会在念观世音菩萨时,再加上一个女字的……金狮没有坐下,而是跪下了……谢小玉回头过来,这才看见金狮矮了半截,不禁吃惊地道:“金伯伯,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老奴见到少宫主宝相庄严,不敢冒渎。”“哦,我有那么大的魔力吗?居然能使你这位魔教的长老五体投地。”“是的,那已经不是魔力,而是一种神力了,少宫主那种神圣凛然的宝相,足以使任何人都为之屈膝的。”」且不论观世音菩萨原是男身女相,单说「五体投地」,金狮长老只是跪下,头都未着地,何来「五体投地」?当然可以解释作金狮臣服于小玉,却非佳用。第二十四章「两名侍女都有点犹豫,谢小玉道:“你们放心,这位丁公子是有名的情中之圣,不会对你们那点薄柳之姿感兴趣的,他只是要证明一件事。”」其「薄柳之姿」应作「蒲柳之姿」,「高风摧薄柳」,「薄柳」虽也无误,然不论「薄柳」还是「蒲柳」皆指体质衰弱,绝非佳用。
再说故事,司马紫烟颇好因袭古龙之套路,同种桥段一用再用。古龙写铁燕夫人认为铁燕长老的话总是很有道理,于是司马紫烟写丁鹏夫妇、仇小楼夫妇也是如出一辙,青青也认为丁鹏的话总是很有道理,青青的奶奶亦认为仇小楼的话总是很有道理。古龙写青衣人夫妇及青青假托狐仙遁世,司马紫烟也依样葫芦,写铜驼假冒山神避世,天美假设瘴神隐世。古龙写铁燕夫妇一刀将人平分两半,司马紫烟也一再写丁鹏一刀将人劈作两爿。古龙写了位金髯老人,司马紫烟将其身份定为魔教叛教长老金狮,又有样学样写了位银髯老人——魔教叛教长老银龙。说到魔教四大长老,古龙写明:「昔年魔教纵横江湖,傲视武林,将天下英雄都当作了猪狗鱼肉,就因为他们教主坛下有一剑,一鞭,一拳,双刀。」(第十章)「双刀」即铁燕夫妇,司马紫烟笔下魔教四大长老依次为金、银、铜、铁。其武器古龙在前业已写明,可司马紫烟一时技痒,依然故我,恣意妄为,改鞭为刀——「银龙笑笑道:“老夫自然也是用刀的……”」(第二十三章)。
柳若松败阵之后,忍辱含垢,拜丁鹏为师,人人皆知其包藏祸心,徐图报复——「“一个像柳若松那样的人,当真能就此埋没自己,永远这样地屈辱下去吗?”答案是千篇一律,百分之百否定的。“这个人的可怕,较之神剑三少爷谢晓峰、新崛起的魔刀丁鹏犹有过之。”这是百分之八十的人,在心中想说的一句话。」(第十一章)及至司马紫烟所续第二十九章在青青送给他的两个丫头——春花、秋月协助下,成功摸进魔教老巢,赚得魔刀之密,结果了仇小楼。此后三年,柳若松刀法日益精进,还得了魔刀——圆月弯刀,终于可与丁鹏再决胜负——「丁鹏点头道:“没有了那柄刀,我只能发挥出六七成的功力,那至杀至威的刀法跟那柄刀是连为一体的,如果我用那柄刀,可以发挥到十二成的威力。”」、「柳若松出手较慢,但他手中却是百坚不摧的圆月弯刀,他有绝对的信心胜过丁鹏。」(第三十二章),丁鹏手中却只是一柄连只鸡都杀不死的艺术品——出跸刀,如是看来,柳若松似有绝对的胜算。讵料,柳若松到底还是中了丁鹏的「好算计」——「“这就是,对方看到我手中的刀时,先生了不忍之心,出手必会因之延误,而这一延误,就将成为我的先手之机。”(丁鹏语)」、「然而,两刀相触时,他(柳若松)忽然想起了那柄木刀的珍奇,不免顿了一顿。」(第三十二章)为突出丁鹏的「好心计」,柳若松被迫降智做了试刀石。生死关头一个似柳若松那般久居豪宅、心机深沉的人,会为了柄有价的艺术品以身犯险?斫杀了丁鹏他便再无顾忌,还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青松剑客之名原是靠着我的一支剑建立起来的,因此,只要我能站起来,仍然能使他们再度尊敬我。」(第二十九章)最终「柳若松的人分成了三片。」末段以一句话扣《刀神》之题——「丁鹏从他手中取回了神刀,只说了一句话:“有些人纵有神刀在手,仍是无法成为刀中之神的。”」(第三十二章)至于柳若松是如何得到魔刀的,更是不甚了了——「“老夫人很好,抱着少主又亲又笑,像是年轻了十岁,整天都合不拢嘴。”……小香道:“婢子也向老夫人提示过这一点,铜长老说他会立刻注意,把戒备网扩展到湖岸四周去。”」(第三十一章)、「老太太咽了一口气:“你们终于来了,丁鹏的刀怎么到了柳若松的手中去了呢?”青青只摘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老太太安慰地又吁了口气,“那真谢谢你,丁鹏,谢谢你把一个孩子分给我们。”」(第三十二章)小香至少是识得铜驼的,而铜驼被毒杀,老太太对此事浑然不知,只有两种解释:其一是柳若松等人精于易容,铜驼、小香皆被蒙骗;其二是小香背叛了丁鹏。丁鹏最终找柳若松决战,小香亦在其旁,则后者暂可排除。除非结局之后另有未知之反转。
《圆月·弯刀》原是古龙及司马紫烟合著之作,诸多版本却仅挂古龙之名,实属不该,无论所续优劣,既出力参与,理应署名。注明合著,不叨古龙之光,亦不污古龙之名。
看书像许多事一样,须独自判断,方不为所惑。所谓「专家」,专看一家也。或专心常看此一家,或专门只看此一家。看小说有什么专家?皆读者耳。











